2020年5月30日 下午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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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行|伊朗卡尚:黄土化金屋的奇迹之城

伊通社(IRNA)德黑兰 05月30电 据说时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马约尔在1993年访问卡尚时曾感慨:“卡尚的建筑师们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炼金术士,因为他们真的能做到披沙沥金。”未至卡尚时,对这话我将信将疑;行走其间时,总想再多了解一点炼金术士们的秘密;待离去时,更忍不住回头,只为再多看一眼这用黄土点化的奇迹之城。

伊朗国家通讯社(IRNA):我在伊朗中部旅行,一路上已和不少中国旅行团擦肩而过。整团客人以江浙沪、粤港为主,乘着豪华大巴,在首都德黑兰和伊朗第一历史文化名城伊斯法罕之间风尘仆仆。我多少会为这些游客感到遗憾,因为他们两点一线的急行军,就像是此刻我车窗上运转的雨刷器,抹去了许多精彩的风景,甚至是整座华美的城市——我正前往的卡尚就是他们最不该遗落的珍宝。

卡尚古城:抟化黄土八千年

卡尚,恰好介于伊斯法罕和德黑兰二者中间点的古老小城,《孤独星球·伊朗》说“这座地处卡维尔盐漠边缘、宜人的城市绿洲被我们选为伊朗最具吸引力的目的地之一,”这话不仅深得我心,想必也会赢得伊朗历史上颇为著名的阿拔斯大帝的首肯。阿拔斯一世(Abbas I the Great)与清太祖努尔哈赤是同时代人,当女真崛起于白山黑水、大明帝国日暮途穷之际,这位萨法维王朝的君主东征西讨,成为中兴波斯第三帝国的大帝。维基百科英文版上谈及阿拔斯大帝,说把首都从偏处帝国西北的加兹温迁至伊斯法罕是其一大功业。但吊诡的是,文治武功成就卓然的阿拔斯大帝,其实对“富甲半天下”的都城伊斯法罕兴趣寥寥,却对卡尚情有独钟,不但生前在卡尚近郊营造起波斯园林登峰造极之作——费恩花园(Fin Garden),死后更是归葬于此。我是在春寒料峭时节游赏费恩花园的,从地下天然涌出的温泉充盈于园中的大小沟渠,园丁们正取用这泉水清洁路面,整座园子因之雾霭荡漾,好似仙境一般。

记得在费恩花园里邂逅的当地导游,还有我的司机都不约而同地告诉我:伊朗人认为,耶稣降生伯利恒后,前去朝拜圣母子的东方三博士就来自卡尚。在西方艺术史上,三博士来朝是经久不衰的表现主题,从达芬奇到波提切利,大大小小许多画家都绘制了相关作品。这三博士果真来自卡尚?在费恩花园时我尚且将信将疑,等来到距离花园数里开外的希雅克丘遗址(Tepe Sialk)时,便信以为真了。希雅克丘是一处规模巨大的遗址,从距今超过八千年的新石器时代开始,断续沿用到与两汉年代相当的安息帝国时期,因此被视为卡尚城市发展的源头,目前被伊朗列为申报世界遗产的候选项目。我溯源来访,遗址园区入口土墙横亘,几树杏花出墙新开。待入大门后视线顿时开敞,两座南北相隔约六百米的土丘构成好一片宏阔的遗址。巨大的土丘保存完好,据说是人工筑就,原貌或与埃及金字塔相近,是整个西亚地区颇为重要的考古遗存。自法国考古学家基士曼夫妇(Roman Ghirshman & Tania Ghirshman)1933年开始发掘以来,取得了丰硕的成果——深达三十多米、面积约莫半个足球场的巨大探方亦是最好的证明。所以若说朝拜耶稣母子的三博士来自卡尚,在我的理解里,至少画家们笔下圣贤们雍穆的气度和这宏大遗址的风貌是匹配完美的。

在希雅克丘之后漫长的岁月里,卡尚不断发展,至迟从公元十二世纪开始,卡尚已经成为伊朗著名的陶器制造中心,以致于现代波斯语中“瓦”(kashi)的词源,据说就直接脱胎于这座城市的名称(Kashan)。然而发生在1778年的一场大地震给这里毁灭性的打击。好在扼守交通要道、地处绿洲的区位优势,促使卡尚如凤凰涅槃般快速重生,从而也塑造了如今我们看到的城市面貌。当然来到卡尚,如果你只是走访老城边缘残存下来的城墙、废弃的蓄水池,那么相比于伊朗中部地区的其他古城,卡尚确实乍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何以这座城市的建筑遗存,会分别以“历史文化轴线”(The Historical–Cultural Axis of Fin, Sialk, Kashan)和“波斯大院”(The Persian House in Central plateau of Iran)两种名义列入伊朗申报世界遗产的候选项目?这个疑问有待你走入蛛网般绵延辐射的老城区,渐渐感受到卡尚独特的城市遗产价值后,才会释然于心。

在卡尚的第一日傍晚,我和淅沥的春雨不期而遇。行走于老城区的街巷,其宽度与北京的胡同仿佛,暗暗将其与北京四合院的青砖灰瓦比较,阴沉雨雾里的黄土泥砖墙自是另一番风韵。以卡尚为代表的伊朗传统城市,大多地处干旱地区或沙漠绿洲。这里的气候四季分明,但夏天格外酷热,冬天异常寒冷。如日本建筑史学者所说,“风土”极大地形塑了伊朗传统城市的面貌。土坯砖墙围合的院落鳞次栉比,形成极其曲折蜿蜒的狭街窄巷,陌生人置身其中,宛如深陷迷宫,必须求助当地居民指点迷津,也因之潜移默化地培育起伊朗人普遍热情友善、真诚好客的国民性格。同时,这样的街道又可以最大限度地削弱沙尘暴的肆虐,乃至有效地抵御沙漠的扩张侵蚀,而厚重的土坯砖墙亦能在夏季有效散热,冬季蓄温保暖。

此刻的我正陷入卡尚的迷宫中不能自拔,寻不到什么高耸的标志性建筑,只得一路比比划划打听着,终于来到了位于古城核心区的聚礼清真寺门外。比起已经列入世界遗产的伊斯法罕同名建筑那高耸壮伟、恢弘气势来,卡尚的这座寺门尺度显得要小巧太多,也便很自然地与周围低矮的居民区形成了体量相称的空间比例关系,没有丝毫的违和感。待到步入寺门,我才发现里面竟然是另一番浩大天地。原来,卡尚聚礼清真寺虽然没有一味拔地而起,但却反其道而行之,在城市地表之下大做文章,形成了地面一到两层、地下至少两层的复杂空间关系,这种手法与中国河南西部“见树不见村,见村不见房,闻声不见人”的地坑院不谋而合,但工程规模更大,空间布局设置也更为复杂。当我为此空间设计深深折服时,时间已近黄昏,卡尚聚礼清真寺却因为已不再作为礼拜场所,所以少有信众,只有三三两两的游人点缀其中。突然有唤礼声从旁边的院落传来,几个头戴彩色围巾的伊朗女游客充耳不闻,继续摆着各种姿势,彼此取景拍照,我则静坐谛听:这声音悠长高亢,仿佛一支长锋羊毫,从容点取着夕阳最后几抹光晕,不疾不徐地把这寺院一遍遍反复渲染,最终在深邃幽蓝的天穹丝绢上成就起饱和浓烈的金黄色……

卡尚深宅:小壶之中大乾坤

卡尚古城内,聚礼清真寺的设计绝非戛戛独造,在其周围保存有多座波斯望族豪门的深宅大院,都秉持着同样的思路。这种思路概括地说,就是豪宅外观朴实无华,与普通平民住宅紧密编制在一起,构成老城街区。深宅大院的院墙和周围普通百姓住宅别无二致,但在院墙内的地表以下动辄开挖一二十米深的巨大闭合空间,并与坎儿井结合起来,从而建造出极度强调隐私的“壶中天地”。这其中动工于1823年、耗时二十年方才落成的阿巴斯大院堪称范例。记得我从街道转入通往阿巴斯大院正门的小巷后,眼前不外是寻常的过街拱券,只脚下的石子路面稍显精致一些,大院入口是被称为“哈什提”(Hashti)的小型封闭过渡空间,这里约莫两人来宽,之后是被称为Dalan-e-vorudi的下沉式廊道。此处幽深封闭,让我不得不低头小心看路,心中正狐疑时,眼前光线忽然变得明亮起来,再抬头,一个巨大而封闭的围合院落已不可思议地出现在眼前。只见四五层的房屋高低错落,天井引入坎儿井的地下水,中心形成了所谓Howz的人工喷泉景观,长方形的泉池四周栽种有无花果树、石榴树等绿植。

如果说阿巴斯大院令我惊愕的是其欲扬先抑、小壶之中见大乾坤的话,那么兴建于1834年、历时十年完工的塔巴塔巴伊大院(Tabatabaee House),给我的感受则更为复杂。这座大院的主人是当时伊朗最著名的地毯商人萨义德·贾法尔·塔巴塔巴伊,据说他不惜重金邀请了彼时当地最著名的建筑师乌斯塔德·阿里·玛亚姆(Ustad Ali Maryam)来建造自己的宅院。建筑师精心规划4730平方米的地块,将其分为主人居住、商务工作和仆人服务三个功能区,设计了四组围合式院落、四十间房,并引入了两条坎儿井。其规模与阿巴斯大院旗鼓相当,而在细节装饰上更胜一筹。伊朗中部地区罕见森林,故而木材稀缺,所以卡尚为代表的民居装饰多采用灰泥。在塔巴塔巴伊大院,几乎每一处墙面都用灰泥模制雕饰出千变万化的纹样来,重要厅堂还点缀造型各异的玻璃镜片,颇有一种低调而若隐若现的豪华之美。

自伊朗归来写作此文时,有朋友问我:何以卡尚历史城区“会采用开挖式半地下结构”?实话说,这问题在中文著述中鲜有答案。我读陈志华、李秋香二先生大作《中国乡土建筑初探》,其中讨论决定乡土聚落类型特征的各种要素,首当其冲的便是自然环境:“自然环境往往通过气候、地形、物产、交通和房屋型制等的影响而影响到村落的人口容量、生产规模、作物种类和布局结构。”村落如此,我想对于到2016年时城区人口才不过30万的卡尚来说,这条规律也是适用的。卡尚地处卡维尔盐漠(Dasht-e Kavir)边缘——这裹挟着盐粒的沙漠曾令波斯大诗人鲁米(Rumi)痴迷,并为之留下名句:“寂静将我征服,我疑惑为何我曾想使用语言。”现实地看,大漠旁的城镇若要减缓风沙肆虐,最有效的方式莫过于形成紧密编织的街巷、夯造高大的院墙,而冬夏温差巨大的客观条件也使得平地起建高楼成为不宜居的选择,更何况1778年的那场大地震也会给当地人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这几种因素交织在一起,或许成为推动卡尚人开挖半地下式结构的合力。倘若诗意一点说,人们若居住于可摘星辰的百尺危楼上,只是因为恐惊天上人,所以不敢高声语,只有脚踏实地生活在冬暖夏凉、接地气的“地坑院”里,才能更好地感悟什么才是大地的寂静吧。

友人又问我:“能否通过表象的建筑,来一窥当时的文化?”我想惭愧的不仅仅是我。卡尚众多的波斯大院兴造鼎盛之际,阿拔斯大帝中兴的萨法维帝国早已土崩瓦解,那时统治伊朗的恺加王朝对于中文世界来说何其陌生?我所了解的,也许只有大院内、街巷中、城墙边乃至卡尚郊区星星点点直到连绵成片的玫瑰花吧。据说卡尚种植玫瑰花的传统能上溯至恺加王朝时期(1779—1921),玫瑰花露是延续至今当地最出名的特产,所以每年四月玫瑰怒放时节,是卡尚的旅游黄金期。但春烟暮雨鲜花盛开的背后,还有哪些“游枝蜂绕易,碍刺鸟衔妨”的前朝故事呢?慢说是我,又有几人能用汉语讲清楚啊。

自恺加王朝末期以来,伊朗国内局势不断变化,卡尚的名门望族大多陆陆续续移民国外,众多名副其实的深宅大院随之逐渐荒废下来。进入二十一世纪才陆续开始得到修缮,并对公众开放参观。以阿巴斯大院为例,除了已经维修一新、但室内空无一物的开放区,还有若干院落正在修缮中,不过从施工现场看,应该使用了不少钢筋水泥材料。如此修复是否具有“可逆性”?是否遵循了国际倡导的古迹维修方法?应该还有待相关领域人士进一步深入探讨。至于这一座座大院里发生过什么“庭院深深深几许”的前尘旧梦,会不会有类似从《妻妾成群》到《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文艺作品?我深信其有,譬如穆宏燕翻译的伊朗小说《瞎猫头鹰》,却只知其一,还是大诗人鲁米说得好——“我疑惑为何我曾想使用语言”。是啊,语言夯筑起无形的墙,有力地阻止我继续走近卡尚,继续走近伊朗。

在卡尚古城区,除了四五处堪称顶级的代表性大院外,还有许多体量适中、规模不大的家族院落。这些院落内部通常以城市地表为水平面,向下开挖大约一二层楼,没有满墙的灰泥装饰,虽然也历经百年风雨沧桑,荒废下来需要保护,但伊朗文化遗产保护资金有限,顶级大院尚未全面整修,这些相对普通的大院又如何才能有效保护?一些伊朗有心人投入资金对这类大院进行修缮,并改造为精品酒店。这其中以曼诺克力酒店为最早,也因其对大院相对成功的保护利用而获得了一些国际旅游和酒店业组织颁发的奖状,声名鹊起后,这家酒店又获得了临近大院的使用权,扩大了自家运营规模。在其带动下,目前卡尚古城区内类似的酒店已开设多家,档次不一,价位有别。围绕卡尚传统大院保护而进行的种种尝试,是伊朗文化遗产领域目前的一个热门话题,其中的经验与教训其实也可以和中国一些历史城镇的保护利用进行对比。

据说时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总干事马约尔在1993年访问卡尚时曾感慨:“卡尚的建筑师们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炼金术士,因为他们真的能做到披沙沥金。”未至卡尚时,对这话我将信将疑;行走其间时,总想再多了解一点炼金术士们的秘密;待离去时,更忍不住回头,只为再多看一眼这用黄土点化的奇迹之城。

2018年05月20日于昂瞻美山

本文刊发于《中国文物报》2018年0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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